高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是刚刚从霍向兰嘴里得知霍越泽和程舟的关系, 一时间有些震惊, 又有些恼怒。

    恐怕崔家齐那个二货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。

    霍家的其他人也知道，唯独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, 莫名有种不被信任的挫败感。

    霍越泽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怎么？过来看人都不愿意说句话？摆着一张臭脸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高原开口就骂道：“你都愿意告诉崔家齐, 怎么就不早早告诉我呢？咱们几个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你们的事情！”

    “告诉你有个屁用，不知道我们要低调的吗？”霍越泽说着就给高原和两个双胞胎下了禁制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没把我当兄弟！我——”

    霍向兰狠狠拍了他一下，她的温和性子后来渐渐变得有点泼辣, 都是被自己生的那两个皮小子折腾出来的, “你快点闭嘴吧！带你过来不是让你和越泽吵架的！”

    高原顿了顿, 又道：“你现在是不是在找工作？昨天我看见崔家齐到处在打听空闲岗位呢。”

    霍越泽笑道：“对，正好你在罐头厂也帮我留意留意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知道找我帮忙了？抱歉，爷今儿心情不好，不想帮你打听——”

    霍向兰又冲着他的背拍了一巴掌，没好气道：“你怎么也和大军小军一样幼稚了？好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大军小军是两个双胞胎的小名。

    高原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高原不得不说道：“我们罐头厂没什么清闲的活儿, 不然我早就把向兰安排进去了，我听崔家齐说, 矿区里好像有招临时工, 你等他下班以后再和你说吧，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
    几人离开小院子的时候，高原落后了一步, 单独拉着霍越泽低声道：“你们两个最好小心点, 现在外面乱糟糟的, 你们绝对不能被人发现举报了，那些人疯起来不要命。”

    动荡初始，霍越泽也清楚其中隐藏的危险，“我知道，你自己也小心点。你爸妈以前都是高中老师，二姐之前也是老师，到底有点不太保险，如果发现不对劲就跑过来和我们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程舟闻言，眼神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高原摆摆手道：“没事的，我走了啊。”

    关上门以后，程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，“为什么老师也会被人批.斗？”他对这段历史没有那么清楚。

    霍越泽给他解释了原因，“老师的知识水平普遍高，有的出过国，或者家里可能有些外文书……”

    程舟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霍越泽又道：“那些红小兵挖空心思拉人出来斗，浑水摸鱼的人太多了，我听汤圆儿说，前两天就有一个小学校长和几个老师被扣上了坏分子的帽子，送到乡下住牛棚去了。”

    高考制度早在六月份就已经废除。

    大部分学生也不好好呆在学校上课，年轻的身体热血沸腾，彷佛有着耗不完的精力，整天跟着队伍摇旗呐喊，上蹿下跳开着各种各样的大会。

    据霍越泽所知，已经有不少大学教授被学生扣了帽子，短短几天之内被贬到乡下劳作，睡着猪圈羊圈，弯腰学着种地放羊养猪，生活彻底陷入灰暗。

    不过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和程舟无关，也和霍家无关。

    程舟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着落。

    当初霍越泽辞了矿区守仓库的活儿，正巧谢安日夜奔波跑运输太累，一个冲动就申请调到了仓库看大门。

    崔家齐喝了口水，道：“谢安说了，他不打算继续守仓库了，平时清闲是清闲，可是工资太低了，年年领的都是一级工的工资，还不如他开着大卡车出去跑运输呢。”

    崔家齐也知道谢安肩上背负的压力。

    没有人不喜欢清闲轻松的工作，可是谢安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养，在仓库这边偷懒了这几年，导致家里的生活水平直接降了一个层次。

    听说霍越泽要重新找工作，谢安索性顺理成章申请调回去继续跑运输，正好把守仓库看大门的岗位腾出来。

    崔家齐最后道：“但是这个看守仓库的岗位也有不少人盯着呢，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把这个岗位给你争取过来……”

    程舟眼睛一亮，转头看向霍越泽，目光灼灼。

    霍越泽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个岗位我要了，剩下的事情你别管了，我来想办法，你不是说矿区内部还在招临时工吗？说说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招临时工的是运输队和副业队。”崔家齐道：“要不是运输队那边缺人，谢安也调不回去，现在会开车的老师傅有几个身体都不太行……”

    霍越泽不想继续跑运输，打断道：“副业队那边招收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修理工，修汽车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当天夜晚，霍越泽拎着两条鱼敲响了矿区领导的家门，凭借精神力暗示，三两下就搞定了程舟的工作。

    他也不想和程舟离得太远，直接去了副业队，靠着自己半吊子修车的技术，混了一个临时工的岗位。

    程舟趴在他身上笑了半天，“临时工的工资只有十八块，连定量粮食都没得领，你确定去做这个？”

    霍越泽无奈地瞥了他一眼，“只是暂时做这个临时工而已，等以后我再看看能不能调别的岗位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程舟问：“那这个月月底我能领到街道办事处发下来的票券吗？”

    霍越泽反问他：“你说呢？”

    看来是领不到了，程舟叹气道：“好吧，那明天你带我去黑市换点票券，我想出去逛逛街，去百货大楼看看，我也想去副食品店买买东西。”

    时间隔得太久了。

    他迫不及待想重新体验那些久远的、接地气的生活。

    ——柴米油盐酱醋茶。平凡的日常生活才是最可贵的。

    可惜眼前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平静。

    霍越泽仅仅出去晃悠了几天，就已经深刻意识到了动荡来临的疯狂，犹如颤颤巍巍的绿皮火车飞速行驶，带着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的气势，轰轰烈烈前进着。

    黎明前的黑暗已经到来。

    有太多的人受了这场风波的牵连，就连矿区里的好些人都被拉出去开大会批.斗，群情高涨，短时间内就把这些坏分子统统下放到了偏僻农村，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。

    有些弯路，总是避免不了。

    程舟跟着霍越泽去矿区办手续，眼睁睁看着霍越泽和对方来回一口一句语录，站在旁边懵逼了半晌。

    大家说话真有意思！程舟努力憋着笑！

    霍越泽瞟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道：“关心群众生活。同志，梁主任应该和你提前打过招呼，我是过来办就业手续的。”

    工作人员：“为人民服务。梁主任确实和我说过，你把户口本和粮本拿过来，我帮你登记下信息，还有，你们两个人的粮食关系要转到矿区吗？”

    霍越泽继续冷漠地背诵：“群众是真正的英雄。我们的粮食关系不需要转到矿区。”

    工作人员：“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。好了你们拿着这几张证明去街道办事处盖个章子就行了，明天就要过来上班，不许迟到。”

    霍越泽接过来小本本和一沓子证明，呼了一口气说道：“前途是光明的，道路是曲折的。谢谢同志，保证按时上班，绝对不迟到！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霍越泽拉着程舟火速离开，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张嘴背语录了，完全没法习惯。

    而且，莫名地有点傻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空无一人的巷子处，程舟终于暴笑出声，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霍越泽冷漠道：“别笑了。”

    程舟伸手拍他的胳膊，笑得直不起腰来，“你什么时候背的那些语录？我怎么没见你在我面前背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一会你到商店或者副食品店溜一圈，就算你不想背，听也能听熟了。”

    程舟顿时有点不好的预感，抬头道：“那以后是不是我也要背这些语录啊？”原来大家都在背啊。

    霍越泽点头，“对！”

    程舟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程舟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霍越泽被他逗乐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好了别苦着脸了，今天带你在外面好好逛一逛！”

    程舟闻言又有点兴奋，“对对对，还要到处逛街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抓紧时间去街道办事处把剩下的手续办完，然后到黑市熟门熟路换了些票券。

    程舟抢过来票券翻了翻，粮票布票棉花票糖票蛋票若干，十张工业券，还有两张糕点票。

    他不满道：“怎么没有豆腐票？我还想到副食品店给汤圆儿买香豆干呢。”

    霍越泽道：“别想这个票了，崔家齐之前在黑市里已经收过不少豆腐票，全花没了，下个月再给汤圆儿买。”

    程舟无奈道：“好吧，只能下个月再说了。”

    路过百货大楼附近的那家裁缝店，程舟乐颠颠地跑了进去，里面也有三两个顾客。

    如今这光景，每人每年可以领到三到五尺的布票，比三年困难时期好了很多。

    起码在重要的场合之下，大部分人都能穿件没有打补丁的新衣裳，比起从前，生活水平好了一些。

    程舟数了数手里的布票，立马有了底气，不由分说就把霍越泽推倒了老师傅面前，“师傅，你给他量量尺寸，我想定做两件套头长袖上衣。”

    时隔五年，老师傅已经对程舟没了印象，扶了扶眼镜说道：“为人民服务。同志，你挑好哪块布料了吗？”

    程舟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程舟努力憋出了一句，“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……”

    霍越泽没忍住，偏过头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程舟白了他一眼，到柜台那边仔细挑了挑，挑了一块藏蓝色的纯棉布料。霍越泽量好尺寸走过来，“舟舟，你也去量量尺寸，正好一人订做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傻？”程舟踢了他一脚，拽了拽身上的衣服，显然有些宽大，眼睛冲着他眨了眨，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波动着。

    ——我穿你的衣服啊傻逼！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霍越泽只觉得心上仿佛被轻轻挠了一爪子，被他撩得不能自己，幽深的眼神盯着他的唇看了看，笑道：“都听你的，你决定吧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，钱和票都在我手里呢，当然要听我的了。”程舟理所当然道。

    霍越泽笑着附和他，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轻声说：“别的都听你的，你说了算，但是到了晚上就要听我的。”

    程舟的耳朵瞬间有些烧得慌，恼怒道：“你给我闭嘴！”

    霍越泽笑了笑，程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，不肯再理睬他，转头磕磕巴巴背着语录和老师傅交流完，火速离开了裁缝店。

    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……

    要知道，程舟压根就没背过几句语录，说话总是有点虚，没有一丁点底气。

    下次他绝对要买本红.宝书好好背背！

    两人奔向百货大楼。

    “红凤姐，丽丽姐，我来看你们啦。”

    姜丽丽惊喜地围了过来，“程舟！好久没见你了！”

    万红凤也喜道：“你怎么过来了？身体养好没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    程舟摇头，“没有不舒服，我现在好着呢，家里呆着无聊，就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百货大楼的其他售货员也惊喜地围了过来，三言两语抢先说着。

    “程舟，听说你昏睡了整整五年，没想到真的能醒过来！”

    “哎呀怎么说话呢？醒来不是好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，花花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说话就别说！”

    “醒来就是好事，大家都盼着你醒呢。”

    “程舟，你一点也没变啊，你看我，我都长皱纹了，你怎么一点也没变呢？”和程舟交好的一个女孩子羡慕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可能是睡觉睡的，要不你也睡两天试试？”

    “去去去，你先试试再说。”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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